第八章
我们的甜蜜深圳 by 海岸
2018-5-26 06:01
第八章
深茂家具厂老板名叫刘明达,老家广东河源,客家人。第一个月干完了,我领到二十元,另外三百三十元交了办理暂住证的费用。工厂企业没有给外来务工人员办理暂住证,派出所查到了按人头罚老板。
九十年代深圳的暂住证很难办,即便有工作单位,也要按指标。如果个人去办,派出所没熟人,或者不花钱托关系,根本不给办。那时候在深圳的人要么有深圳身份证的,第二要有暂住证。没有暂住证,出门上街经常遇到警察保安查身份证暂住证边防证。没有三证,称为“三无”人员,带去派出所罚款,没钱被罚,遣送出关。遣送,是用一辆密封的货车拉到南头关外,或者布吉关外,打开车厢门赶下车了事。我记得那时候派出所拉人去关外的货车,车厢全都漆成黑色,车身写红字:警察。
遣送以一道铁丝网之隔的关外为界。
如果被拉出关,还想进关,只能找黄牛,花上五十或一百元不等。黄牛带人入关的办法根据社会关系,各不相同。这里介绍最简单的方法:钻铁丝网。铁丝网名为深圳的“二线关”,“二线关”全称是深圳经济特区管理线。
1979年,中央批准建立深圳经济特区,4年后,东起小梅沙、西至宝安的南头安乐村,架设一条长达84.6公里、高2.8米的铁丝网,这条80多公里长的铁丝网将深圳分割成两部分。被它“网”在里面的327.5平方公里就是深圳经济特区,外面1600多平方公里,与特区无缘的是宝安和龙岗区。
“铁丝网”以及配套的巡逻公路,共同构成了沿用至今的深圳经济特区陆地管理线。沿线开设的南头、布吉、同乐等9个检查站以及多个供当地农民出入的耕作口,由武警边防人员驻守,对进入特区的人员和车辆进行检查。1985年起,许多前往深圳的内地人必经这一关,凭“中华人民共和国边境地区通行证”和居民身份证通过,这就是当地人俗称的“二线关”。
据钻过铁丝网的人回忆,黄牛知道什么地段武警巡逻比较松,他们选择一个固定地点把铁丝网剪开一个口,白天用杂草遮蔽,巡逻的武警看不出来。黄牛每次带人不超过五个,多是晚间行动。他们把无证人员送过铁丝网,洞口仍用杂草遮盖,恢复原样。
还有一种更简单直接的办法,摩托车接送。摩托车出关不查,进关走机动车道,后座载一个人进关,基本不会被查。
九十年代进深圳的人聚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话题如何进的深圳,问对方有没有暂住证。能掏出暂住证的人,会被羡慕的。
尽管我在深圳干的第一个月只拿到二十元钱,仍感激刘明达帮我办了暂住证。虽然老板给员工办证是避免被查罚款,但是,作为我,最直接的受益人,内心充满感激。
没来过深圳的人体会不到身无暂住证的惊慌,以及被查到之后的麻烦。当年进入深圳经济特区需要中华人民共和国通行证的年代,深圳的警察和保安是中国广袤大地上最牛逼的职业,他们具有当街随机检查行人身份证的权力。
那个时候我没想别的,只想有一个暂住证,出门上街不用怕遇到警察和保安。我白天干活,只能晚上下了班外出,我忘不了浦尾村那扇门,被一条锈迹斑驳的铁链紧锁。
我的心被锁在那个冰冷的清晨,我要找到一把钥匙,打开我即将被锈死的心。可是,我需要时间,这个时间决定我在这个陌生之地的存留,决定我未来能否找到生命的方向。
为了能在深圳留下来,有继续生存的能力,我很虚心,耐心地学习木工手艺。还不能明着请教师傅,担心被老板看出自己不懂木工。
我干了一个月之后发现,深茂家具厂是一间旧家具翻新作坊。聪明的老板早就知道我根本不懂木工活,但是老板清楚,懂不懂木工不要紧,旧家具翻新有许多活不需要技术,比如对收来的旧家具进行清洗的工序。
我有干过清洗家具的活。
2
这里我简要介绍旧家具翻新程序。旧家具清洗晾干,搬进秘密厂房,这里不靠街道,不靠马路,有一批工人对破损处进行修补,松散处加木楔。表面破损贴板,粘胶。做完前期的基础,之后是上坭,坭子干了打磨,像女人化妆前先打粉底。
接下来的工序要求有技术的木匠出手了,再打坭,晾干了再打磨。比上一道要求细腻,手上力道要轻。打磨完了,上清漆。
打磨工与上漆工,每月工资相差几百块。
进厂一个月,我有半个月时间做清洗旧家具的活,这种工作与洗车差不多,唯一区别是旧家具不能浸泡。回收的旧家具全是三合板材料制成的,实木家具不易破损,即便旧了,主人也不舍得卖。所以,翻新的旧家具,都是样子货,暂住人员临时凑合用,不考虑质量。
刘明达一点也不担心翻新家具卖不出去,那时候全国各地年轻人络绎不绝往深圳涌,成家的没成家都得住下来,即便是租来的房子,也得购几件家具,比如饭桌,衣柜,床,床头柜。所以,翻新的家具供不应求。当年,深圳做家具老板全发了,无论厂子规模大不小,生意出奇的好。
深茂家具厂收购旧家具的车,在广东省到处跑,拉回一车,经过半个月或二十天的改头换面,看起来全是新货,拉进家具店,成倍赚回来。
我每天站在水池边,手里拿一块污黑的抹布,为一张张蓬头垢面的旧家具洗脸洁面。干这些活没有技术,只要不怕脏,手脚麻利就成。我望着眼前成堆的旧家具,像拍死的蟑螂,横七竖八躺在地上,又像路障,需要我亲手一件件搬开,疏通前进的路。
那段日子,我没有悲伤,也没有急躁。我心平静气地清洗,大脑却游荡在另一个世界。我把一个人独处的时间,用来构思小说。在我离开家具厂之后,连续写了十几篇短篇小说,陆续在《特区文学》和宝安区创办的《大鹏湾》发表,比如《风景线》、《月亮的背面》、《最后一个情人》,这些小说故事就是在洗旧家具的日子里构思出来的,故事讲述来深圳打工青年寻找女朋友,以及女孩子来深圳迷失自己,甘愿被有钱老板包养的故事。
我亲眼看见刘明达带着一个四川女孩,我见过那个女孩站在家具厂门前的土堆旁,我想到一个场景,废墟上的花朵。
女孩站在刘明达身边,她很年轻,像浇过水的青葱,我看到刘明达的嘴咧得很开,笑容满足,嘴里露出烟熏的牙齿。
老板与青葱一样的女孩站在一起,让我领悟一个道理,男人不怕丑,就怕没有钱。
深圳一些老板流行包养情人,是跟香港人学的。香港许多货柜车跑国内长途,司机回香港前要在深圳歇一晚,于是,便有人在口岸一带租房包养二奶。当时货柜车司机包养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女孩,需要三千港币,是他们月收入十分之一。因此,在九十年代,香港的货柜车司机在深圳包养二奶成风。深圳的一些小老板赚了钱,赶时髦,有样学样,最先学会养情妇。
老板出门谈生意三具行头必备,一是豪车,比如奔驰、宝马。二是漂亮的女秘书,老板与老板之间比谁带的女秘书年轻漂亮否。女秘书漂亮,代表老板的经济实力。三是手腕上的名表,劳务士、欧米嘉、帝驼。名牌领带、皮带、皮鞋,这都是小物件。
长小虎牙的山东小伙子名叫谭小天,原以为他年龄比我小,俩人互报出生年月,他比我大几岁。深茂家具厂工人除了我俩是外省人,其余全是广东人。于是,我俩自动升级为兄弟,我叫他大哥。当时我特别喜欢看香港台播的一部港产片,《英雄本色》,周润发张国荣主演,电影里的兄弟情义在深圳这个外来人汇聚的江湖悄悄流行。谭小天身材虽不算高大,但性格具备山东人的豪爽。平时他像大哥一样关照我,他知道我没有木工技术。常利用休息时间,带我做简单容易上手的活。比如漆前打磨,上头道漆之后用细砂纸再打磨。不厌其烦教我木工基础知识,教我熟悉斧刨锯凿的用法。有时当他下手,协助他完成一些技术含量高一点的活。
3
也是谭小天在刘明达面前说情,把我从洗家具的水池边调进厂房。
虽然厂房破旧,四面透风,却比在露天的水池边清洗家具要好得多。
之后的日子里,我在深茂家具厂学得最快的手艺是如何给旧家具翻新。从什么都不懂,到熟练掌握加楔,上坭,打磨,上头道清漆等细腻的技术活。
深圳的家具款式多是从香港市面模仿来的,没有本土风格,没有创新,一味跟风。比如酒柜,去年流行贴金线作装饰,圆脚包边。由于贴线,包边全靠胶水粘合,再好的胶水受潮也会脱胶,不到两年金线褪色,面皮脱胶卷边,主人只好淘汰这些家具。家具款式以及流行的贴饰,像当季的服饰,新鲜一阵匆忙下架了。
而这类废旧家具被低价收回来,重新打磨上漆,没几天焕然一新,重新走进市场。
刘明达很精明,旧家具收购进来,前期的翻新过程不允许外人参观。到了上第一道漆的时候,所有旧家具已经搬进宽敞明亮的厂房,直到刷最后一道漆的时候,这才允许订家具的客户现场参观。这个时候,摆在客户面前的家具,不是行家,根本看不出是翻新。
刘明达防止工人在客户面前泄露秘密,平时在生活上对工人颇为照顾,不拖欠工资,加班费给得高,所以没有人往外曝料。
我能看出谭小天有心开一间家具厂,自己当老板,苦于没有启动资金。他也靠打工赚钱生活,没有原始积累,即便天大的商机摆在面前,只能干瞪眼。
我没有谭小天那么大的理想,当时只是把深茂家具厂暂作栖身之所,旅途短暂休息的车站。翻新家具肯定不是我长久的职业目标,想到谭小天帮我很多,明知他有目标,却帮不了他,我内心感到苦恼。
因为我要利用休息日寻找鱼妮,与谭小天休息时间不经常安排在同一天,他并不知道我休息时间只做一事,去浦尾村寻找鱼妮。
去浦尾村选在每周五晚,我跟老板说好了,我的休息日调在每周的星期五。我在深茂家具厂做工的一年多时间里,每周如此,从没间断,风雨无阻。
而那扇门始终关着,铁链和门锁的锈迹一天天厚积,我的心一天天变得沉重。
我没有告诉谭小天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秘密,每次触碰,心口会传来阵阵刺痛。我很小心,紧紧包裹这块伤口,不敢拆开,不敢示人。
终于,在一个冬日的夜晚,我看到挂在门上的铁链不见了,那一刻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是不是看错了。我抬头望院内,见到窗口亮方方正正的灯光。
我听见锈死的心,悄悄喘息,苏醒。层层包裹的铁锈,纷纷散落,飘尘。
我闭上眼睛,将浑身的气力聚集于右手,抓起门鼻圆环用力扣击。
“当当当。”空巷回荡铁环撞击声。
我看到亮灯的窗口撩起窗帘,有人往外张望,我看不清是男是女,再用力敲击几下。不多时,门开了,我听到出来的人走到门边,隔着门警惕地问:“边位?你温边谁?”(哪位?你找谁?)是女人的说话声,说的是广东话,我的心凉了半截。
“我找鱼妮,请问鱼妮在吗?。”
院内沉默,没作应答。
“请问鱼妮住在这里吗?”我问完了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。
“鱼妮?边个叫鱼妮?你找错地方了。”
里面的女人回答我问话,并没有开门。她说完话转身回屋,我听到她脚上拖鞋的悉索声,有些急促。她进屋了,在她关门的时候,我隐隐约约听到男人的说话声。隔着院门,我没听清问话内容,然后传来关门的吱哓声。
我呆呆地站在院门外,心跟随身体一点点往下沉,要沉入水底。
弯月挂在冬日的夜空,颜色清淡,依附在一朵云旁,清风里安静细弱,迤逦如河岸的气息,牵牵绊绊。
我不死心,再抓起门鼻铁环。
这时,我听到远处屋顶一只猫抽抽咽咽的“呜喵”声,在暗夜里显得孤独凄清。
我犹豫片刻,没往下敲,轻轻放下手中铁环,拔出深陷的双脚,望着小巷那头,那是我来时的路。
我别无选择,仍要顺着来路,回深茂家具厂。
4
黎谷良收到陆可俊寄来的离婚协议书,没有犹豫,签上名字。
他望着离婚协议上的名字,哭了们。他没哭出声,眼泪哗哗往下流。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流眼泪,并不是舍不得陆可俊,也不是舍不得这段婚姻,就是感觉胸闷难过,无法说清的滋味。
他泪眼朦胧望着租住的房子,近乎家徒四壁,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,连台电视机也没有。惟一值钱的是墙脚一台柜式二手冰箱,花五百块钱从旧货店淘来的。里面装满早起去菜场采购回来的烧烤用品。说是冰柜,却能发出电风扇的声音。
黎谷良回忆与陆可俊婚后的这些年,确实觉得自己没出息,没赚到大钱,没给陆可俊创造想要的生活。可是,自己赚的钱每月如数交给她了,每月她只给五百块的零花钱。黎谷良忽然觉得自打结婚,一直过着紧巴巴的日子,在朋友面前像个三孙子,抽烟喝酒抠抠索索,不敢大大方方站出来请朋友吃顿饭。黎谷良不知道这些年陆可俊究竟有没有存下钱,她在离婚协议中只字未提。思来想去,不提就不提吧,没房子没车没孩子,还有什么不能分割的。即便有点存款,留给她带去新家用吧。
黎谷良在心里说,今后有没有钱就看你的本事了,任何幻想都是空的,要靠自己双手去创造。
新洲立交桥桥洞下卖烧烤的夫妻,白天工作,晚上卖烧烤,就是要在深圳买房子。他们能做到,自己为什么不能。
黎谷良想到这里眼泪也收了,他紧了紧裤腰上的皮带,像给老式的上海牌全钢手表上发条。
他拿过毛巾,沾湿毛巾,洗了把脸,心里默默说,是该改变自己了。你离开上海,来到深圳,再不能一事无成。
不知为什么,他有一种重新塑造自己然后站在陆可俊面前展示的欲望。他想看到她惊讶地张大嘴的表情,然后看到她垂下头,眼眶涨满羞惭的泪水。
黎谷良满足地笑了,之后他嘲笑自己像个上海小男人,心胸狭窄,斤斤计较。
他小声骂了一句:“憨督。”
这天,黎谷良没有去守候雇主,关门整理烧烤用具,炉子,木炭,铁钎。腌制鸡翅鸭腿,发泡鱿鱼。
吃了中午饭,他坐公交车来到中康路,等候雇主。他给自己定下目标,每天不管接什么活,只接到两单,解决一天的房租和开销就够了,晚上卖烧烤是尽赚的。
黎谷良觉得深圳的生活有了盼头,虽然苦点累点,却能看到前方有一颗火红的太阳,照耀在往前的路上。
这天下午,黎谷良接了两单活,一单给家具店搬运家具,一单是给建材店卸水泥,总共赚了一百三十块钱。
傍晚时分,天色有些阴沉,不知道会不会下雨。这个季节深圳雨水多,动不动来一场雨,不过,深圳的雨天不会拖泥带水,来得快去得也快,似乎与这个城市的节奏有关。黎谷良不担心别的,只担心晚上下雨影响出摊。
他看了看天,不管有没有雨,按事先计划准备。他带着小唐小武回到出租屋,一起动手做晚饭,吃完了,小睡一觉。八点半闹钟准时响了。三个人起来简单洗漱,将烧烤准备的工具货物装上两辆人力三轮车,小唐小武各骑一辆,黎谷良坐在后面一辆的车架上,照应车上物品。
选择中康路作为烧烤点,算得上上佳地段,附近有医院,路两侧是商铺、餐厅。几幢单身公寓宿舍楼与中康路紧隔一个住宅小区距离,中康路周边居住人员较为复杂,大多为外地打工者。无论是否地处闹市,只要人口稠密,不愁没有生意。
夜色下的中康路与白天有区别,九点后,行人少了,白天在马路边等活干的人早已收工回家。
只有黎谷良带着小唐小武又回来了。
之前这边下过一阵小雨,细雨在夜色渐浓时悄悄收敛。小雨淋湿了街道两侧草坪,绿草细嫩,叶尖挂满水珠,蛋黄色街灯将一串串水珠点亮。
黎谷良他们的三轮车在路边停下来,雨后的空气更加清凉湿润。茉莉、夜来香微吐幽香,沁人心脾。道路两侧窗户尽数敞开,如人们敞开的心扉。
黎谷良小武小唐三轮车上卸下简易桌凳,烧烤木炭,炊具食物,摆放路边。
5
远处几辆手推平板车的妇女,迟迟疑疑,像犯错误的孩童畏葸不前。平板车上整齐排列着红色塑料盆,里面盛着各色凉菜,有十几个品种。平板车没有与黎谷良的烧烤档靠得很近,与黎谷良的烧烤有一段距离。
卖凉菜的几个女人不敢与烧烤档抢地盘,更不敢与他们抢生意。她们在别的路段被烧烤小贩掀翻平板车,砸烂桌凳,菜倒进垃圾桶,盆子摔碎。所以,她们自觉远离黎谷良的烧烤档,静静等食客在烧烤档点完单,过来买几个凉菜辅佐下酒。
黎谷良没有卸尽三轮车上的货物,将车推进绿化隔离带的花坛隐藏好了。这么做是防止被城管一锅端了,这是他在新洲立交桥洞下,亲眼目睹城管清理烧烤档过程,跟那对夫妻学来的。
不一会,人行道上按顺序摆了五六张小方桌,两只约一米长的铁盒子并排摆放。黎谷良熟练地给铁盒内装满木炭点燃,火苗窜起来,木炭噼叭轻微爆响,渐渐地,火苗收缩,一颗颗木炭红彤彤的。
小桌边陆续有人坐下来,熊熊燃烧的炭炉子上架上铁网罩。黎谷良与小唐坐在炭炉边,将羊肉串摊在网罩上,空气中飘浮浓浓的烤肉味。他们每人手上一只毛刷子,沾上油,麻利地给羊肉串刷油,撒调料,油辣椒粉胡椒面漏在碳火上,“滋滋”直响,一阵阵白色油烟随风飘向夜空。
食客三三两两围坐小桌边喝酒吃烧烤,小武忙碌起来。他左手拿着点单薄,右手拎着啤酒瓶,瘦小的身影在几张方桌间穿棱。他记录客人要的各种串和数量,啤酒瓶“砰”打开了,麻利地给客人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里倒满酒。
两只炉子同时烧烤时,一阵阵油烟滚成一条烟龙,弥漫整条马路,淹没两侧楼房,住户纷纷关上窗子。
有人隔着玻璃望楼下,表情愤怒。黎谷良忙于烧烤,招呼生意,无暇往楼上窗内望一眼,他此时无心在乎谁愤怒的表情,不在乎谁的怒骂。
虽然黎谷良这个烧烤只档有三个人,却分工有序,忙而不乱。黎谷良小唐专职烤食物,小武像足球场自由人,招呼客人上啤酒,点单结账。忙完这些,还要赶着洗生蚝剖生蚝,三个人有条不紊,忙而不乱。
送走第一批食客,黎谷良从炉子边站起身,去食物筐前给铁钎串羊肉鸡翅茄子辣椒韭菜玉米棒菇菌,他闷头一声不吭,满脸油汗顾不上擦,双手在铁钎上使劲。如今他做这些活已经很熟练了,手指玩铁钎细活麻利如绣花。
夜里十一点之后,又一批食客光临,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。黎谷良满脸油汗,在路灯映照下,闪闪发光,如涂油的茄子。
忽然,躲在树阴下卖凉菜的几个妇女推着平板车往小区内躲避,小小骚动引起黎谷良的警觉,他在想,是不是城管来了,正准备拎起材料和工具,往周边草丛餐馆小卖部内躲藏。他看到有两辆人力三车轮车驶过来,停稳后下来四个身材彪壮的男人。有一个膀大腰圆,穿着黑绸上衣,夜风吹过,似乎浑身的肉在乱抖。
四个人闷声不语从三轮车上抬下两个烧烤炉,架好了,比黎谷良的烤炉要大得多。
四个人架好炉子,上好碳,并不点火,开始摆桌凳。
黎谷良手上拎着食手筐,愣住了,心想,不是城管,几个卖小菜的妇女躲什么呀。
一个尖脸的瘦猴男人,操东北口音走到小唐面前,对正在烤羊肉串的小唐粗暴地说。“快走快走,谁让你在这摆呐?咋这么没眼力见儿!不知道这地盘是我们哥几个的吗?”
黎谷良明白了,这四个人是来抢地盘的。他心生怒气,又有几分惧怕,他放下手上物品走到瘦猴面前。
“兄弟,我在这里烤了一个多月了,这地方是我先来的。”黎谷良说。
黎谷良说话时,声音微微发颤,暴露了内心胆怯。
6
这些都被瘦猴看在眼里,他挺着瘦筋筋的胸脯,咄咄逼人的态势瞪着黎谷良,他说:“打从现在开始,中康路是我们哥几个的了。你赶快收拾这堆破烂有多远滚多远,如不然,我把你连同这堆破烂扔到臭水沟里喂蟑螂。”
瘦猴说着抬脚踢着小唐脚边的塑胶筐和烧烤炉,差点踢翻了炉子。几块烧红的炭火滚落在路面上,烟尘夹着火星子乱窜。
小桌边喝酒的两对食客,见此情景,胆怯地拉起女朋友躲得远远的。
另外三名彪形大汉事一句话不说,走过去把黎谷良摆的几张桌凳用脚拨拉到一边,把他们的桌凳端端正正摆好了。
小唐和小武不敢吭气,他俩知道黎谷良练过,能打架,可是他们也看出了黎谷良的胆怯。毕竟一对四,而且对手个个身高马大的。于是,他俩像犯错误的小学生,呆站一边,目光躲躲闪闪,不知如何是好。
黎谷良知道今天遇着麻烦了,心里生出几分悲苦,刚刚找到一份赚钱的路子,怎么就遇上了这帮人。他望着眼前这四个欺行霸市的恶徒,占着人多欺负人,悲苦化成一股怒火,像烤炉里燃烧的木炭。
这时候,黎谷良忽然发现他们虽然摆炉子,摆桌子,可是并没点火,也没有用来烧烤的食物。
黎谷良明白了,他们不是要占地盘,而是来敲诈勒索的,黎谷良心里有数了,他强作镇定。
可是,他心里很沮丧,一时没想明白,这是什么世道?深圳经济特区也有这种事发生?
一阵凉风吹在脑门上,黎谷良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他冷静地想了想,自己初到深圳,对深圳的黑帮手段不是很了解,万事以和为贵,不要惹事。对方毕竟四个人,又不知对方底细,如果里面有高手,动起手来自己要吃大亏。出门在外赚点小钱,以武解决问题,只能结下更多的仇人。黎谷良想到这里,决定息事宁人,掏点钱,了结今晚这场风波。
“你们要多少钱?”黎谷良问瘦猴。
“三百块。”瘦猴轻巧地说。
黎谷良和气地说:“我们三兄弟辛辛苦苦忙活到现在,连口水也顾不上喝,总共没赚到三百块钱,你张口就要三百块,我们不是没水喝,连西北风也喝不上了。”
“你喝不喝西北风,我们不管,我们弟兄们不喝西北风就行。”瘦猴说。
“这样行吗?一百块,给你一百块,咱们和气生财,我敢不报警。”
“你他妈的当我们四兄弟是叫花子?一百块钱打发我们,我告诉你,从今天开始,只要你在这摆摊,每晚三百块钱一分不能少,一天不能拉。”瘦猴说着脚下用力踢翻了炉子。多亏小唐走开了,要不然,炭火非得溅他一身不可。
“每晚三百块?”黎谷良惊讶地问。
小武忍无可忍,从树底下走出来,对几个东北人说:“这个地盘明明是我们先来的,你们怎么这么欺负人,每晚收三百块,你们是黑社会收保护费?”
另外三名彪壮男人没想到瘦小的小武敢站出来,他们先是愣了一下,瞅一眼黎谷良,见他哈腰与瘦猴面对面站着,知道他不是威胁,便上前围住小武。
“哟嗬!小屁孩,刚脱了开裆裤吧,鸡巴长毛了吗?敢与你大爷们叫板,是不是活腻了?”
“小兔崽子,你敢得瑟,切了你鸡巴烤了你个鸡巴玩意!”
“小憋孙,老子一脚把你踢在横梁上,又弹回来。”
“把这孙子切成肉片烤了。”
三个彪形大汉将小武围在当间,手指他鼻子破口大骂。穿黑府绸上衣的大胖子,抬手扇了小武一巴掌,又踢了小武一脚。
“孙子,你惹大爷生气了,快说几句好听的,逗大爷笑了,大爷气就消了,不要然,孙子,你今晚就摊上事了。”
胖子说着又举起手朝小武的脸上扇去,小武见状,侧身往黎谷良站立的方向躲了一步,同时躲开胖子扇过来的手掌。
黎谷良眼见小武挨揍了一马掌,见胖子又要打他,连忙插在他俩中间,顺手将小武拉在身后。
“你怎么随便动手打人,你一个大男人,欺负一个小宁,你蛮有成就感,是弗拉?”
黎谷良一着急,嘴里冒出上海话。
“哟,这里还有个娘娘腔,上海宁也上街做烧烤呀,不在家吃吃咖啡,吃吃老酒,吃吃低保,哪能拉。”
胖子的话引得同伴哈哈大笑。
7
瘦猴凑过来,嘲讽黎谷良说:“想当年,大爷在上海滩混的时候,没少受上海人歧视,今天你落到爷们手上,就由你代上海宁曾经对我们外地宁冷落歧视受过吧!”
瘦猴似乎想在几个大汉面前表现自己的勇猛,他上前伸手抓住黎谷良的衣领子。
黎谷良伸手格住瘦猴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他说:“我不想和你打架,再说你们四个人,如果一齐动手,我肯定不是你们的对手。这样吧,今晚我把赚的钱都给你们,请你们以后别再来骚扰我。”
黎谷良说着话掏出身上所有钱,拿在手上。其实他话中有话,意思是你们四个人一起动手,我不是你们对手,要打就单挑。
四个男人显然不理会他的话,平头壮男不客气,跨前一步,伸手把黎谷良手上的钱抢过去了。
瘦猴先动手是想表现自己,却让黎谷良不客气地挡开了,他的脸上有些挂不住,听了黎谷良的话,更生气了,他伸出手指抵在黎谷良鼻尖上说:“你要是还想在这盘继续混下去,每晚必须交三百块保护费,如果不交,明晚不是赶你走,是砸摊子。”
黎谷良望着平头男人手上数着钱,仰天叹息,知道这样躲不是办法,一味忍,以后每晚交三百块钱给他们,自己赔了买卖连吆喝也赚不上,怎么实现自己的计划。
黎谷良想到这里,伸左手拨拉掉瘦猴顶在鼻尖上的手指,右手攥拳,用食指关节在瘦猴腰眼肋排位置用力杵下去。
瘦猴像脚踩了弹簧,或被狗咬了脚后跟,蹦起老高,嘴里“哎哟”惊呼。
黎谷良无心伤瘦猴,只是想试探一下对方身手。他心里没底,不知道对手的实力。在他看来,敢出来收保护费的人,一定身手不凡。对瘦猴小试一下,知道他是菜鸟,便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“打你个龟儿子,敢跟老子动手。”
瘦猴站稳脚,知道黎谷良在自己腰间杵了一下,没太疼痛,觉得对方手上没力气,不可怕。
穿府绸褂子的胖子,看到黎谷良手上有动作,他大喊一声。
“打”。
四个人同时扑向黎谷良。
耳听“砰砰”拳击和脚踢声,还有人轻呼“哎哟”声。
远远围观人众估计卖烧烤的要吃大亏。可是,四个人同时扑向他时,眼前一闪,黎谷良已经从他们的乱拳之中钻出来,拳击和打斗是四个恶人相互殴打。
黎谷良抱臂站在他们身后,没等他们醒过神,抬脚照准尖脸瘦猴的屁股用力揣去。瘦猴往前冲了几步,“妈呀!”惨呼,平趴在地上。其余三人明白过来,知道遇上对手了,连忙抄凳子拿剪刀。
围观众人见此情景,躲得更远了。
黎谷良顺手从脚边抄起一把凳子,与他们对峙。
一个比黎谷良高出一头的壮男,平端剪刀冲过来,手中剪刀往黎谷良脸上扎来。
众人看在眼里,男人发出惊呼,女人捂上眼睛。
黎谷良从容地撤身退步,偏头避开锋利的剪刀。他横起右肘,顺势狠狠击在扑近身前的壮男小腹上。壮男人闷哼一声,结结实实趴在地上。黎谷良没有手下留情,肘上用足十成的力气。高个男吃不住小腹上的突然撞击,双手抱着肚子倒在地上,像条虫子无声翻滚。
穿府绸衫的胖子,手上拿着火钳子,他与另一名同伴面面相觑,对视片刻,胖子扔下手中的火钳子,对黎谷良抱起双拳,连连拱手说:“不跟你打了,我们不是你对手,我们走。”
“如果是英雄好汉,留下姓名,日后领教。”瘦猴爬起身恬不知耻地说。
瘦猴说这番话是想找回点脸面。
平头男人掏出黎谷良给他的钱,几个人自觉地掏出各自口袋里的钱双手捧给黎谷良。
小武见状,也不客气,上前收了黎谷良给他们的钱,连同几个人手掏出来的钱也一并收了,小武说:“你们的钱就当是对你们的罚款了。”
“行行,我们走。”
四个人收拾桌凳炉子,装上三轮车准备离开,尖脸瘦猴忽然走近黎谷良身边,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黎谷良说,“兄弟,如果有缘,欢迎加入我们东北四人转,咱们一起赚钱。”
黎谷良接过名片,没看。他心想:“深圳果然与上海不同,收保护费都有名片。”同时在想东北“四人转”是什么意思?只听说过东北二人转,几个人就是几人转吗?
黎谷良没驳瘦猴的面子,当他面,将名片装进上衣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