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我们的甜蜜深圳 by 海岸
2018-5-26 06:01
第七章
沈小丛进入管理层,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。由此想到梅莉在食堂见到自己,以为是新来的厂长。难道公司高层派自己下工厂锻炼,准备提拔当厂长的?,还是另有其人,这个人是谁?任小刚?沈小丛想来想去,觉得不会是任小刚,或者是任小刚,但他本人也不知道了。如不然,进厂的车上,任小刚不可能发那么多牢骚。
沈小丛忽然想到,难道公司高层是要根据工作表现,从二人中间选一个接任厂长。
想到这里,沈小丛一下子激动起来,浑身也跟着颤抖。这个信息即便仅属不经意的传言,或者是虚无飘渺的肥皂泡影,已经激起沈小丛好强的性格。
可是,梅莉怎么会提前知道这个消息?
顾歌叫沈小丛进办公室的谈话,没有别人在场,谈话内容围绕完善工厂制度建设,提倡员工爱厂如家的主人翁精神,他要沈小丛从激发员工的凝聚力方面想办法,出对策。
沈小丛觉得顾厂长与自己谈话的内容感觉不出什么,其实工作内容触及工厂的管理核心,而这样的谈话没有任小刚在场,是不是顾厂长对自己的信任度更高。不过,任小刚负责厂里产品质检也是核心,但是,工厂想要培养质检这样的技头人才并不难,管理人才相比较而言更难培养。沈小丛想到自己负责的工作,对工厂今后的持续发展尤显重要。
沈小丛感觉比任小刚更得顾歌信任。
这个时候不表现更待何时?
沈小丛相信,做任何事,只要用心付出努力,不可能做不好。
他在工作日记扉页写下这样一段话:
你别把自己当管理人员,你就是一名基层流水线上的工人。
流水线是一种重复的体力劳动,做的事情不难,但是每天一定要坚持那么长时间的重复动作,这个时候就看你是不是吃得了苦,耐得住重复中的寂寞。
别人能行,你就能行。端正心态,努力工作。
沈小丛对自己的要求,的确是从头开始的。
第一天上班,他与流水线工人同时起床,他没有走进办公室,而是走进车间,坐在流水线最后一个位置上,跟着流水线工人学习插件。他像刚入伍的新兵,扎扎实实从基本步法练起。
他跟顾厂长说,他要从头学起。
中午吃饭,沈小丛没走进小食堂,享受特殊待遇,而是与普通员工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。
没几天,沈小丛的身边聚集了一群年轻人,女孩子居多,他们有说有笑,俨然成了好朋友。大家都知道他在厂办办公,却没有厂办人员的架子。
可是,有一个女孩没有围在沈小丛身边,她远离人群,目光却始终落在沈小丛身上,她就是梅莉。
事实上沈小丛也看到了,他佯作不知,他不进办公室,有意避开她。
沈小丛心里清楚避开她的原因,他明白梅莉火辣辣的目光背后含义,又问自己该不该躲避她。有一点,他内心很清楚,没有找到任千雅之前,绝不会爱上别人,更不想在电子厂工作期间发生情感上的暧昧。再说,新来乍到,根基未稳,要注意自身形象,最重要一点与女孩子保持距离。
可是,沈小丛没能躲开梅莉,之后发生的事,让他大吃一惊,甚至让他怀疑自己在深圳能不能继续下去。同时让沈小丛明白一个道理,一个人在外打拼,拼的不仅是个人能力,得拼关系,拼智慧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这天,沈小丛吃完晚饭,回宿舍先洗澡,之后洗换下来的衣服。在他给衣服清水的时候,听到有人敲门。他没有急着从洗手间出来,因为任小刚在房里。
可是,沈小丛听到敲门声愈敲愈重,没听到任小刚开门,这才拉开洗手间的门,没见到任小刚。他以为任小刚出门忘带钥匙了。
沈小丛拖鞋没穿,光着脚,“叭哒叭哒”跑过去开门。他拧开锁拉开门说:“又忘带钥匙了,忘了几次了,还不长记性。”
2
门外没人说话,沈小丛有些纳闷,拉开门,他愣住了。
门外是梅莉。
“哟,怎么是你?”沈小丛惊讶地问。
“怎么不能是我,是不是约了哪位漂亮妹妹,影响你好事了?”梅莉说着话,作势避嫌离开的架势,脸上却是揶揄的坏笑。
梅莉认定沈小丛听了这几句话,会开门向她证明宿舍里没有别人。
“不是,约什么漂亮妹妹,我以为任小刚忘了带钥匙了。”沈小丛说着话,仍站在门旁,右手握着门把手。他往下看自己湿湿的光脚,身后几个湿脚印,表情虽显狼狈,却没有请梅莉进门的意思。
梅莉见沈小丛仍堵着门,她说。
“怎么,把住门不让我进去呀,里面真有女孩子?我不打扰了。”梅莉说。
她说话时眉眼带笑,摆着手,转身佯装离开。
沈小丛不情愿地松开把门的手,退开一步。
“你不怕猪窝臭,请进来。”沈小丛说着话,将门完全敞开。
梅莉走进房内,她经过沈小丛身边时,有意甩了甩湿湿的头发。
沈小丛闻到洗发水和香水味混合的味道,有些浓烈,鼻子痒痒的,差点没忍住打喷嚏。
梅莉不管不顾,径直往里走。
沈小丛一直没仔细观察过梅莉长什么样,此时从后面偷偷看她,首先看到长及腰的头发,像一块黑色布帘披在后背。
头发没干,显得湿重。
梅莉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,上衣紫红色短袖,深灰色七分裤下露一双细白的小腿,脚上穿着白色无后跟凉鞋,上衣颜色与工装颜色区别不大,他开门时没仔细区分,碍于走廊灯光有些暗。
梅莉站在房子当间,没转身,她问:“我这身打扮,从后面看好看吗?”
梅莉说着话没转头,沈小丛目光刚好在看她脚上的鞋子,听了她的话,暗自吃惊,嘴上“啊啊”几声,他说:“好看,你这身衣服很漂亮。”
沈小丛感到狼狈,冲梅莉的后脑勺吐舌头做鬼脸,“我衣服漂亮,人不漂亮吗?”
梅莉说着话转身,望着沈小丛。她双脚站成丁字步,左手领一缕头发,右手捏兰花指绞头发。
沈小丛正在做鬼脸,猝不及防被梅莉突然转身逮个正着。
“我就知道你在背后使坏。”
沈小丛收起鬼脸,臊眉耷眼的样子。可是,他大脑没闲着,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的堂屋里见过侧面墙上的《红灯记》李铁梅剧照, 此时梅莉与李铁梅区别是少了铁梅同志肩头的灰色补丁。
“像,真像。”沈小丛掩饰做鬼脸被逮着的窘迫,装模作样肃穆表情,表情换成见到大人物的崇拜。
“什么真像,像什么?”梅莉见沈小丛表情奇怪,以为身上的衣服出了问题。
“铁梅。”
“铁梅?什么铁梅?还腊梅呢!”
沈小丛眦牙“呵呵”一乐,心里说:“腊肉。”
梅莉不知道沈小丛心里想什么,偏着脖子追问。
“究竟是我漂亮,还是衣服漂亮。”
“你漂亮,衣服也漂亮。真的是马是衣服,人是。”
沈小丛收住口,扮一下鬼脸纠正说:“人是衣服。”
“真话吗?不许敷衍我。”
梅莉说话的同时,冲沈小丛嫣然一笑。
“真话。”沈小丛又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梅莉。
“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说假话,你们男人都一样,脸上一个人,肚里一个人。”
沈小丛没敢接话。
梅莉不理沈小丛心里想什么,望着分布左右的两张床,指着左边的床问。
“这张床你的吧!”
梅莉说对了,沈小丛心中有些惊讶,分别看了看两张床。床上没什么区别,也没有明显的私人物品标志,有些乱,床头都挂着毛巾和红色工作服上衣。
“你怎么知道?一眼看出来?”沈小丛惊讶地问。
梅莉吸了吸鼻子,故弄玄虚地说:“我有特异功能。”
“望闻问切?闻味道?”沈小丛睁大眼问。
梅莉不理沈小丛的调侃,走到沈小丛的床边,大方地坐在床沿上。她双手往后撩起头发,放下来,又整理两下,伸出右手整理沈小丛床上的枕头,枕巾。梅莉做这一切显得很自然,熟练,像整理自己床铺。
3
沈小丛想上前阻止,又不好走近她身旁。
“梅莉,别动我枕头。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梅莉已经从枕下拎出一条内裤,她捂嘴笑着说:“男人怎么都喜欢把内裤放在枕下。”
沈小丛的脸刷地红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干净的,又不是没洗过。”
梅莉小声说:“我又没嫌你脏罗。哎,你在洗衣服吗?去洗呀,我不会偷你东西的,放心。”
沈小丛搓了搓双手,他巴不得找个地方躲开她,又不能张口撵她走。听到梅莉如此说,他歉意地点了点头,走进洗手间,关上门,插死了。
他拧开水笼头,手拨弄水,假装洗衣服。
沈小丛静静站在水笼头前,望着哗哗的水流,心情既紧张又不安。
他双手合拢搓了几下,掬几捧水泼在脸上。清凉的水顿时让他冷静下来,思来想去,觉得躲在厕所不出去不是办法。
沈小丛希望任小刚这个时候回来,有他应付梅莉,再好不过了。哪怕有两个人在场,也不会感到心慌不安。
沈小丛慢慢清洗衣服,一边静听外面动静,他想等到任小刚回来,再出去。可是,他把要洗的衣服清洗了几遍,仍没听到任小刚进门的声音。
正在沈小丛不知如何是好,听到梅莉站在厕所门口说话。
“沈小丛,你是不是故意躲着不出来?不想见我吗?那我走了,你可别后悔哦!”
沈小丛听到梅莉说话语气带着不满,也觉自己这样做没礼貌。他往脸上甩几把水,打开厕所门,脸上堆满歉意的笑。他右手杵在腰间,装作抻到腰了,让人看了似乎累得不行了,他说:“不好意思,让你久等了。一周没洗,都变味了。”
“你骗人,明显是躲我,你不喜欢我到你宿舍来,我以后再也不来了。”
梅莉说这番话时,面带怒气,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小丛,观察他表情细微变化,同时又在逼他回答。
沈小丛知道此时躲不过,便装出真诚的样子说:“不是,我很欢迎你来玩的。你看,我不是忙着吗?怠慢你,抱歉。”
“衣服拿来,我帮你晾。”梅莉忽然转变态度,语态温柔地说。
她说话时收起刚才挂在脸上的不满与怒气,眉眼低垂,体态温顺,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沈小丛连忙摆手说:“哪敢劳你动手,我自己晾,很快就好。”
他说着端起脸盆要去阳台,梅莉上前抢过脸盆说:“你歇会,这活是女孩子做的,男人该干男人的事。”
沈小丛听了梅莉说的话,心头格登下沉,他想坚持自己晾,想不到梅莉手上的劲特别大,一下子夺了过去。
沈小丛直到这时才认真看了梅莉的脸。
沈小丛觉得梅莉的眼睛挺大,眉毛长得浓密,看不出有没有画过,还是原本就这么粗密。他还看出她的额头显宽,脸不胖,属长脸,下巴有些尖。
沈小丛不知道如何定性梅莉的长相,如果说她长得漂亮,又不是吸引人多看几眼的那一类。但如果说她不漂亮,又不让人生厌,沈小丛这个时候找不到一个准备确词描述梅莉的长相。
沈小丛在心里暗骂自己:“你混蛋,漂亮不漂亮跟你有一毛钱关系!”
梅莉端着衣服,走上阳台,麻利地拿起衣服,用力甩几下,再拿起衣架,晾衣竿,三下两下把衣服晾好了。
沈小丛扯下挂在床头的洗脸毛巾递给梅莉。
“擦擦手,劳你帮我晾衣服,诚惶诚恐。”
“这些事女孩子比男人做起来更熟练,以后洗衣服之类的事交给我,你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梅莉说这番话的时候面露羞赧,脸上满是红晕。
沈小丛听在耳朵里,心头却隐隐发凉,仿佛有一块石头往胸口压来,无法调匀气息。
他大脑一转,没有接她暗示的话题,而是说:“有一个问题,我没弄清楚,你刚才进门,怎么一下子看出靠左边是我的床。”
梅莉望着沈小丛说:“真想知道?我告诉你真话吧!”
4
沈小丛竖起耳朵,竖起眉毛。
“占床位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,你这个人平时工作和生活中的表现低调,不张扬,不会让霸气放在脸上,所以,我断定右边的主要床位你不会抢,除非别人主动谦让于你。”
“既然这样,为什么不是我主动谦让。如果大家都能主动谦让,人与人之间怎么会发生抢呢。”
“当今社会,人与人之间相互谦让的美德变得越来越奢侈,人活着只有赤裸裸的争抢才能成功。如果大家都在抢,你不抢吗?”梅莉问。
“我记得前年冬天,我坐长途车经过河南,看到一辆拉苹果的货车侧翻在路边,附近村子来了很多人手上拿着各种工具哄抢苹果,有大人,孩子,老人,妇女。每个人的脸上流淌激动的汗水,有的人手上的工具装满了,把棉衣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,袖子扎起来装苹果。司机坐在路边嚎啕大哭,叫大家不要抢,可是没人听,没人理。司机的哭声很微弱,淹没在人们欢天喜地的叫喊声里。这个时候,如果你能作为一个旁观者,静静地看着热闹的哄抢场景,你会发现人性的自私与贪婪是多么丑陋,我相信你不会加入哄抢人群。”
“我不跟你谈哄抢,而是生活中的争抢。当你喜欢的人或者最想得到的物品被别人抢在手里,你能静心甘当旁观者?人们的美德,需要良好的社会环境滋生成长。”
梅莉的话让沈小丛愣住了,心头一阵发紧。
任千雅是不是被别的男人抢走了?
这个念头仅在沈小丛大脑里驻留了一瞬间,立刻被他驱除了。
他没有直视梅莉,心里忽然开始对她肃然起敬。
“你太厉害了,你说的包含心理学,还有社会学。”沈小丛想说你是个有见识女孩子,怎么会在电子厂当工头,但他没说出口。同时对她的身份添多了一层神秘,警惕密度升级,不敢小觑她。
这时,任小刚回来了。
沈小丛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来,我给你俩介绍一下,我的室友,任。”
“我认识他,质检总管。任小刚。”梅莉截住沈小丛的话抢先说。
任小刚望着梅莉,又望着沈小丛,眼神在询问:“你俩什么关系”。而他的心里是另一个问题,你来宿舍找我,还是找他。既然沈小丛先作介绍,说明是来找他。任小刚想到这里,心里平添几分醋意。自己与他同时进厂,刚过了两周,已经有女孩子进宿舍了。任小刚想到这里,似笑非笑地说:“我们见过,但不知你名字,也不知你与沈小丛。”
梅莉望着沈小丛,嘴角含笑,垂下眼眉,又羞涩地低下头,没回应。
沈小丛听明白任小刚话里有话,也看出梅莉羞涩是让他回答否。沈小丛乘机解释说:“我和梅莉认识不久,也就是说我俩刚进厂那天,在食堂遇到的,她踩了我的脚,说了几句话,就这么简单。”
沈小丛说这番的时候,表情略显急,生怕撇不清。
任小刚小声说:“你看你,着什么急呀,我也没怀疑你们什么?你叫梅莉?这名真好听。”
梅莉礼貌地朝任小刚点点头说:“谢谢,你比他会说话。”
她又面向沈小丛柔声说:“衣服晾干了别忘了收。”
沈小丛“啊”了一声,他望着梅莉往外走的身影,不知如何应答。
任小刚殷勤地送梅莉到门口,沈小丛这才发现梅莉身材高挑,几乎和任小刚一样高。
5
任小刚送梅莉出门,望着她走了,他回身关上门,似笑非笑地盯着沈小丛说:“看不出来,你动作挺快,全厂就她长得有模有样,让你小子先得手。”
沈小丛面红耳赤,连连摆手说:“我们真的没什么?没那个意思,真的。”
“少来,她主动进屋帮你洗衣服,傻子也能看出来,她看上你了。你老实说,刚才你俩有没有那个。”任小刚说着话,两个大拇指顶在一起。
沈小丛听了,更急了,举起右手握拳发誓说:“真的没那回事,谁说谎谁是驴,是蛤蟆。”
任小刚听了哈哈大笑,上前拍着沈小丛的肩头说我逗你玩,我知道你看不上她。沈小丛情绪平静下来,望着任小刚真诚地说,我刚开始工作,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情谈恋爱。
任小刚亲昵地搂着沈小丛的肩,他说:“我俩同时进厂,是兄弟,你的心思我看不出来吗?你一个硕士生,人长得又帅,怎么会看上一个工厂妹,对吧?我说对了吧!”
沈小丛低下头,皱起眉头,他想对任小刚说不是看不起梅莉是工厂妹,又说不出来,他想起了任千雅,小声说:“我有女朋友的。”
任小刚听到沈小丛说的话了,却又装作没听见,他鬼鬼地干笑几声,走上阳台,望着晾晒的衣服,没说话。他回身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眼望天花板,若有所失。
梅莉去沈小丛宿舍帮他洗衣服的的事,没几天全厂人都知道了否,只有沈小丛蒙在鼓里。他与往常一样,与一线工人上班,下班,加班。直到有一天,一位名叫杨淇的女孩子问沈小丛,梅莉是不是去你宿舍帮你洗衣服了。沈小丛愣住了,他问杨淇你怎么知道的。杨淇说不是我怎么知道的,厂里人都知道。
沈小丛傻掉了,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,自己没说,谁说出去的?梅莉自己?还是任小刚。
“她是你女朋友吧?”杨淇问。
“谁是我女朋友,哪来的女朋友呀,她去我宿舍,我正在洗衣服,只是帮我晾衣服,什么时候帮我洗衣服了。”沈小丛气不打一处来。
这件事对沈小丛刺激很大,他骨子里好面子,这下好了,全厂男女都以为梅莉是自己女朋友了,怎么办?思来想去,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,只要自己与她保持距离,谣言终究不攻自破。
为此,沈小丛开始故意避开梅莉。他不管白天还是晚上,尽量跟流水线员工在一起,不让自己有单独的时间。
有一次沈小丛站在厂门口,身边有好几个工友,梅莉见到他,朝他走来,沈小丛立即躲进男厕所,引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任小刚见沈小丛早出晚归,常加班,休息日也不去镇上玩,他笑骂沈小丛说:“你这人是个傻卵泡,加班又没得加班费的,弄得自己像个副厂长。”
沈小丛没有回应,“呵呵”笑着说:“我缺乏工作经验,想多学点东西。”
任小刚说:“你别装了,厂里谁不知道你故意躲避梅莉。”
沈小丛惊讶地问:“厂里人怎么说的?”
任小刚诡秘地说:“最近女工里不少人说你看不上梅莉,是梅莉自作多情,送上门倒贴的。”
沈小丛愣了片刻说:“哪能这么说话,我和梅莉与大家一样,同事关系,谁又没向谁表白什么?哪能这么埋汰人!”
沈小丛虽然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有点好受了,他相信这种传言,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。这种谣言只是暂时的,梅莉会明白对两个都有好处。
沈小丛为了更好地消除大家的误会,让梅莉看到自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工作上,他几乎不单独回宿舍。
6
他还故意参与加班,甚至加到深夜十二点以后,加班结束,与加班人员一同走出车间。平时只要任小刚没回宿舍,他不会单独或提前回宿舍。
到了休息日,沈小丛要么回市区找我或找黎谷良小聚,要么一个人躲进图书馆。他在亚世电子厂工作期间,几次回市区与我和黎谷良碰头,却没当我们的面提起他与梅莉之间发生的事,直到他离开亚世电子公司,我才知道来龙去脉。
沈小丛虽百般躲避梅莉,没有因此影响工作。他与流水线工人共同工作,从中掌握员工的出勤状况以及员工的工作状态。他根据员工坐姿分析员工的性格或者当天的身体状况,精神面貌。
原本沈小丛对流水线工作原理一无所知,经过一段时间的细心观察,虚心请教,他弄懂了生产线上的物料供给顺序,人员配合顺序。
有一天早班,他观察到两名带病上班的员工,即时告知厂长,予以调休。
沈小丛给顾厂长提了一条建议,根据员工性格和身体健康状况,给员工安排适合的岗位。比如有两名男工是同乡,工作时间坐在一起,爱说话,造成分神,手上出差错,他俩出来的产品经检测不良记录较多。于是,沈小丛建议将这两个人调开,一个去上料,一个封箱,这个建议得到顾厂长的采纳。
他随身带着笔记本,写写画画都在车间的工作台上。
他用几天时间,补充了《岗位说明制度》,还对《培训制度》进行了修改。着重强调员工爱厂如家的意识,树立我为公司,公司为我的企业文化理念。他在培训制度中,就管理层员工跳槽行为制定具体制约条款。他给公司高层的条陈建议中写道:一个公司的成败,在于留住人才和合理分配人才。
沈小丛认真的工作态度工作热情,顾厂长看在眼里,他与梅莉的传言顾厂长也听到了,顾厂长仔细观察过沈小丛,传言是假的,是梅莉喜欢沈小丛故意散出传言,想把子虚乌有的事情弄假事实。
顾厂长将沈小丛修改后的两份制度报到公司总部,还在结尾写了评语:“沈小丛个人作风过硬,工作能力强。”
总经理董正松看了培训制度修改部分,尤其对管理层员工跳槽行为的制约条款极为赏识。公司培养一名管理人才,经常因为高新被挖走。对此,他一直深感头疼。把中高层管理人员跳槽行为写进制度,从招人进公司开始,予以教育和制度制约,能起到抑制和预防双重作用。
总经理欣赏沈小丛,他记得自己面试过他,觉得这样的人才应该提拔。他把想法告诉人事总监,对沈小丛考察一个月。
厂里没人知道人事经理温岭友是梅莉的表哥,梅莉也是从表哥那里听到公司要派两名新招的人才去工厂锻炼,作为将来工厂领导的接班人。温岭友考察沈小丛时,第一个打电话给梅莉,问她认不认识沈小丛。
梅莉说认识,她问表哥打听沈小丛做哪样。温岭友告诉梅莉,公司计划提拔沈小丛当副厂长。
梅莉说:“这个人拽得像骚公猪的屁股,提拔他当副长厂,好多人会死的。”
温岭友听了梅莉的话,心底发出冷笑,他了解表妹的德性。温岭友嘲笑她说,是不是上赶着追人家,人家不尿你呀?
梅莉呸了温岭友一口说:“你讨厌,星期天不去看你了。”
温岭友心头一荡,心想难怪有日子没回市里,原来暗恋别的男人了。温岭友想到沈小丛,确实长得比自己帅,心生嫉妒。
“是总经理要提拔他,我也挡不住。”温岭友说。
梅莉说:“说人坏话,你张口就来,这个时候要我教你呀!我认为厂里的任小刚合适当副厂长。”
7
温岭友听到梅莉说任小刚,想起他与沈小丛一同派往电子厂,个子瘦小一些,长得没沈小丛帅,原本这两个人都是作为公司培养的储备干部。
“你是不是又看上任小刚了?”温岭友不满地问。
“没有,我就是觉得他人品正,你如果不帮我,我告诉嫂子你在公司跟许多女孩子眉来眼去,还勾引我。”梅莉撒娇说。
温岭友听了梅莉的话,连忙说:“好好,我帮你,周末你回来,我等你,我告诉你怎么做。”
梅莉听了,转怒为笑,在电话亲了温岭友一下,挂了电话。
沈小丛并不知道顾厂长将他修改后两份制度报送到公司总部,也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后的事。
梅莉知道沈小丛故意躲自己,尤其那天当着许多工友的面躲进男厕所,被当众嘲笑,她从那时开始因爱生恨。但是她仍往沈小丛宿舍跑,每次都碰到任小刚,她大脑一转,想到了报复沈小丛的计划。
沈小丛不知道自己正面临危机,之后他又做了一份报告,题为:工厂管理十要素。
简要摘取其中几点以飨读者。
一是标准:工作标准是员工的行为指南和考核依据。缺乏工作标准,往往导致员工的努力方向与工厂整体发展方向不统一,造成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资源浪费。因为缺乏参照物,时间久了员工容易形成自满情绪,导致工作懈怠。制定工作标准尽量做到数字化,要与考核联系起来,注意可操作性。
二是体制:责任、权利和利益是管理平台的三根支柱,缺一不可。缺乏责任,就会产生消极因素,进而衰退;缺乏权利,管理者的执行就变成废纸;缺乏利益,员工就会积极性下降,消极怠工。只有管理者把“责、权、利”的平台搭建好,员工才能“八仙过海,各显其能”。
三是表率:正人先正己,做事先做人。管理者要想管好下属必须以身作则。示范的力量是惊人的。通过表率树立起在员工中的威望,将会上下同心,大大提高团队的整体战斗力。得人心者得天下,做下属敬佩的领导将使管理事半功倍。
四是鞭策:对待自觉性比较差的员工,偶尔利用权威的威慑力,能及时制止他们消极散漫的心态,激发他们发挥出自身的潜力。自觉性强的员工也有满足、停滞、消沉的时候,也有依赖性,适当的批评和惩罚能够帮助他们认清自我,重新激发新的工作斗志。
沈小丛起草的工厂管理十要素,每一条列举一个典故加以说明,有理有据,很有说服力。
当他准备将报告报送顾厂长的时候,总公司人事部收到一封检举信。检举信揭发沈小丛欺骗女工感情,在厂里造成很坏的影响。信写得有声有色,有时间地点,有人物。
检举信署名任小刚。
温岭友将检举信内容向总经理作了汇报,总经理听了虽感到纳闷,并没作思考,当即打消了提拔沈小丛的念头。
温岭友乘机说:“与沈小丛一同派去厂里的任小刚,厂里的工人对他反映良好。他写了一份报告,题为工厂管理十要素,虽然还需修改,但整体看,有理有据有实践,他更适合当副厂长,顾厂长对任小刚的评价也很高。”
总经理听了,没加思索说:“那就先提拔任小刚当副厂长,沈小丛再考察一段时间。”
温岭友当天便以总公司的名义,打印好提拔任小刚当任亚世电子厂副长厂的文件,自己开车送到电子厂,他要亲自在广播里宣布任命书。
温岭友宣布任命书的时候正好临近中午下班,工人陆陆续续从工作台边站起身,准备去午饭,沈小丛趴在工作台上修改工厂管理十要素。
8
这时候他听到广播里开始播放的音乐,一首曲子播到一半,停住了,换成顾厂长的讲话。
顾厂长讲话很简短,也没有惯有的客套评。顾厂长说总公司人事总监温岭友先生前来宣读总公司的任命书,请大家认真听。
沈小丛停下手上的笔,竖起耳朵,眼睛望着装进天花板的音箱。
温岭友对着话筒,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念道:
总经办2005年字007号。
为适应新形势亚世电子经营战略发展需要,经公司总办会议决议,决定对以下同志进行新的人事任命,现予以公布,具体任命如下:任命任小刚同志为亚世电子厂副厂长,协助顾歌同志负责对电子厂日常管理的全面工作,并兼任研发部部长一职,主持该部门的日常工作。以上任命自发布之日起,即开始执行,职务调整后,薪资相应调整。特此通告。
沈小丛愣住了,他以为听错了,仔细回忆短短的任命书内容,最终确认是听到任小刚的名字。
温岭友宣布完任命书,又简单表扬了任小刚的工作成绩。他说:“同志们,任小刚进厂虽然不到一个月,却取得了不俗的成绩。群众反映他平时工作兢兢业业,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,加班加点,广受好评。他写的工厂管理十要素,受到总公司领导的赞赏。”
沈小丛听到任小刚写了工厂管理十要素,困惑地翻看手上尚在修改的报告,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。稍加思索,他明白了,自己写的这份报告,被任小刚剽窃去了。
一股怒火,“噌”窜上沈小丛的脑门子,他霍地站起身,冲出车间,他要去广播室,告诉人事总监,任小刚写的报告是偷窃自己的。
当沈小丛走出车间,恰好看到任小刚和梅莉肩并肩手牵手往厂办走,他愣住了。
这时,梅莉转身看到沈小丛正在看她,梅莉拉了一把任小刚。
任小刚停住脚步,回头看,与沈小丛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沈小丛平静地望着梅莉和任小刚,他的大脑里古怪地“吱吱”作响,像干燥季节木地板收缩声。
任小刚与沈小丛对视片刻,任小刚低下头,望着脚尖。
梅莉见状,挽起任小刚的胳膊,用力搡了他一把,她自己则高傲地昂起头。任小刚落在地面的目光抬起来,始终没勇气与沈小丛的目光接触。
沈小丛举起手中的笔记本,双手用力,“咔嚓”从中间扯成两瓣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几个走出车间的工人看到这一幕,静静在望着三个人的对视,似乎明白三个人之间是怎么回事。
杨淇也其中,她走上前,弯腰将撕坏的笔记本捡起来。她对沈小丛说:“真的假不了,我们都听见广播了,公司人事总监是梅莉的表哥,你没输。”
沈小丛感激地望着杨淇,他这才想起自己第一天在厂食堂,也与杨淇说过话。
梅莉见有人看热闹,有些心虚,挽着任小刚转身快步走了。
沈小丛望着杨淇手中的笔记本,没有把笔记里写的报告展现给大家看。
很多人以为是三角恋,表面看梅莉被任小刚抢去了,沈小丛是输家,对沈小丛生出几分同情。
沈小丛感激地对杨淇说:“谢谢你,我没事。”